路边梧桐树下有张掉漆的长椅，中午常有人坐在那儿吃饭。今天坐的是个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，饭盒搁在膝盖上，筷子夹起青菜时还得腾出手赶苍蝇。他背后是条双向四车道，车流不断，公交车靠站时气刹发出噗的一声，像谁叹了口气。他吃得慢，眼睛偶尔抬起来看那些车过去，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，大概天天看，早就看熟了。长椅扶手边搁着一只旧水壶，壶身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，可能是家里小孩贴的。

那些车从眼前过的时候，其实各走各的道。左边车道的小轿车跑得轻快，司机单手扶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；右边货车沉得多，轮子碾过井盖时整个车身晃一下，车厢里装的什么看不见，帆布篷扎得严严实实。最吵的是改装过排气管的年轻人开的车，绿灯一亮就窜出去，声音拖得老长。清洁工嚼着饭，目光跟着一辆洒水车走了十几米，那车放着《兰花草》的调子，水雾喷到路牙子上，把灰尘压下去。这城市里跑着几十万辆车，各有各的路线，各有各的急事，也有的根本不急，就在路上磨蹭。

他吃完把饭盒扣上，拧开水壶喝了口水。抬头看见对面公交站牌下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，正伸脖子望来车方向。一辆出租车减速靠边，司机探头问去哪儿，女人摆摆手，司机也不恼，方向盘一打又汇进车流。清洁工把饭盒装进布袋，站起来抻了抻腰。他每天扫这条街，知道哪段路面被大车压出了坑，哪棵树底下总停着一辆卖水果的三轮。那些停着的车和跑着的车，在他眼里就是这条街的常客，跟行道树、垃圾桶一样，是每天要绕过去的物件。

下午他得去清理路边停车位底下的落叶。那些车一开走，地上就露出积了不知多久的烟头、纸巾、碎树叶。有辆白色SUV停了三天没动，前挡玻璃上落了一层灰，雨刮器底下夹着张纸条，被风吹得卷了边。他用扫帚柄轻轻拨开纸条，底下是一张停车缴费单，日期是上周的。这车主大概是出差了，或者干脆忘了车停哪儿。他见过好几回这种车，有的停到轮胎瘪了才被拖走。停车位画在白线里，车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，线倒是一直没变。

傍晚下班高峰，路口堵成一锅粥。清洁工推着垃圾车沿人行道往回走，车斗里的空瓶子哐当响。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想从直行道往右拐，后头的面包车不让，两车别在那儿，喇叭按得此起彼伏。交警骑摩托从车缝里钻过来，挥挥手让黑色轿车先走。那司机降下车窗点头，交警已经转头去疏导另一头了。清洁工站住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这些铁壳子挤在一起的时候，比人赶集还热闹。人挤了还能侧侧身，车挤了只能干等着，等一个信号灯，等前头那辆慢慢挪。

天擦黑他走到小区门口，路边停着一排私家车，有的罩着车衣，有的刚洗过还滴着水。一辆银色小车的后备箱开着，车主正往里塞折叠椅和塑料桶，看样子周末要去钓鱼。清洁工认得这辆车，每礼拜五都停这儿装东西，礼拜天晚上再开回来，车身上溅着泥点。他拐进楼道前回头看了一眼，那辆银色小车亮起尾灯，慢慢倒出车位，拐上大路，汇进那些亮着红灯的车流里去。楼道里飘出炒菜的味儿，他摸出钥匙，想着明天中午还是坐那张长椅，饭盒里让老伴少放点辣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