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等红灯，最怕站在没盖子的积水边。一辆出租车贴着路牙冲过去，前轮碾过水洼，泥浆像扇面一样泼向公交站台。等车的人齐刷刷后退，鞋面还是湿了。司机也许根本没看见，后视镜里只剩尾灯。那摊水花落下来，砸在柏油路上，声音闷闷的。我那天忽然想，汽车这东西跑了一百多年，路面还是没学会跟它好好相处。

水花能溅起来，说到底跟轮胎有关。橡胶块在湿地上滚，沟槽来不及把水排走，水就被挤到两边，速度够快就成了帘子。胎纹越浅，帘子越厚。有些老车轮胎磨得发亮，雨天过弯像踩在油上。换一套排水好的胎，几百块钱，比修一次保险杠便宜得多。可人总爱把钱花在看得见的地方，轮毂擦得锃亮，胎面却快平了。修车师傅蹲下来摸一摸就知道，车主自己从来不低头看。

车身设计也在跟水较劲。底盘越低，轮拱越深，甩起来的水越容易被兜住。有些两厢车后窗特别容易糊，就是气流在尾巴那里打了个旋，把泥水往上卷。设计师在风洞里吹几千个小时，调后视镜座的角度，改A柱的弧度，为的是让雨滴顺着气流走，别糊住侧窗。可路上跑的车五花八门，老款新车混在一起，水花不认牌子。

开出租的老师傅有自己的一套。下雨天过积水，松油门，方向稳住，别急刹。溅到人是常事，他会在后视镜里看一眼，要是对方骂了，他就往前挪两个车位停下，摇下窗摆摆手。他说这行干久了，知道哪段路牙子低，哪个下水口爱堵。城市排水跟不上，车就成了替罪羊。其实水花底下藏着坑，柏油裂了缝，雨水泡软了路基，车轮一压就翻浆。

公交站台那个位置，积水三年没改。打12345，答复说排进计划了。计划排到哪年没人说。旁边修车铺老板拿水泥抹了个小坡，水能往井口淌一点，可一场大雨又冲平了。他说这事得靠市政，个人弄了也白弄。但至少他试过。路过的车还是溅水，站台上的人还是跳脚，出租车还是贴着边开。谁都没错，可谁都在受罪。

傍晚雨停了，路面反着路灯的光。那摊积水还在，只是没了水花。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，冲掉路边的泥印子。司机把音乐开得挺响，听不出是什么歌。车尾喷着水雾，像刚才那辆出租车甩出来的，只是慢了许多，也均匀了许多。水落回地面，流进井盖，井盖下面黑乎乎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